归国杂吟
一①⑴
廿四传花信,
有鸟志乔迁。⑵
缓急劳斟酌,
安危费斡旋。
托身期泰岱,⑶
翘首望尧天。⑷
此意轻鹰鹗,⑸
群雏剧可怜。
二⑹
又当投笔请缨⑺时,
别妇抛雏断藕丝。
去国十年余泪血,
登舟三宿见旌旗。
欣将残骨埋诸夏,⑻
哭吐精诚赋此诗。
四万万人齐蹈厉,
同心同德一戎衣。⑼
三⑽
此来拚得全家哭,
今往还将遍地哀。
四十六年余一死,
鸿毛泰岱早安排。
四⑾
十年退伍一残兵,
今日归来入阵营。
北地已闻新鬼哭,
南街犹听旧京声。
金台寂寞思廉颇,⑿
故国苍茫走屈平。
挈眷辇家何处往,
■■叹尔众编氓。⒀
五⒁
悲歌燕赵已消沉,
沦落何须计浅深。
到底可怜陈叔宝,
南冠赢得没肝心。⒂
六⒃
雷霆轰炸后,
睡起意谦冲。
庭草摇风绿,
墀花映日红。
江山无限好,
戎马万夫雄。
国运升恒⒄际,
清明在此躬。
七⒅
炸裂横空走迅霆,
春申江⒆上血风腥。
清晨我自向天祝:
成得炮灰恨始轻。
归国前后随兴感奋,曾作旧诗若干首。杏■有嗜痂之癖,⒇爱书付之。
1937年10月24日晨,由前线访问归来,兴致尚佳。
⑴这首诗作于1937年7月14日,最初见于《由日本回来了》一文,发表于同年8月4日上海《大晚报》。
⑵廿四传花信,指二十四番花信风。有鸟志乔迁,用《诗·小雅·伐木》:“伐木丁丁,鸟鸣嘤嘤,出自幽谷,迁于乔木”诗意。这两句暗示作者已选定7月24日为乘船归国的日期。
⑶泰岱即泰山,“五岳”之首,古人常用为崇高、伟大的象征。汉司马迁《报任少卿书》:“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⑷ 《论语·泰伯》:“唯天为大,唯尧则之”,后因用尧天称颂理想中的太平盛世。这里隐指祖国的天地。
⑸鹰、鹗都是猛禽,比喻壮勇之士。晋左思《三都赋·吴都赋》:“鹰瞵鹗视。”轻鹰鹗,在这里有勇敢赴难之意。
⑹这首诗作于1937年7月26日,作者由日本归国途中,最初发表于同年8月3日上海《立报·言林》。诗用鲁迅《为了忘却的记念》一文里的一首七律的原韵,全诗为:“惯于长夜过春时,挈妇将雏鬓有丝。梦里依稀慈母泪,城头变幻大王旗。忍看朋辈成新鬼,怒向刀丛觅小诗。吟罢低眉无写处,月光如水照缁衣。”
⑺投笔,弃文就武。《后汉书·班超传》:“(超)家贫,常为官佣书以供养。久劳苦,尝辍业投笔叹曰:‘大丈夫无他志略,犹当效傅介子、张骞立功异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研间乎?’请缨,投军报国。《汉书·终军传》:“军自请愿受长缨,必羁南越王而致之阙下。”
⑻夏,华夏,中国的古称。周代王室将国土分封诸国,因此又称诸夏。这里指祖国。《论语·八佾》:“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
⑼一戎衣,旧有两种解释,《书·武成》:“一戎衣,天下大定。”伪孔《传》:“衣,服也。一着戎服而灭纣。”又一说,一戎衣,即“壹戎衣”。《礼记·中庸》“壹戎衣而有天下。”壹,通“殪”,歼灭;戎,大;衣,殷,汉郑玄注:“衣读如殷,声之误也;齐人言殷声如衣。”“壹戎衣”即歼灭大殷。后泛指作战歼敌。
⑽这首诗作于1937年7月27日作者由日本归国途中,最初发表于同年8月10日上海《光明》半月刊第3卷第5号,题为《黄海舟中》。
⑾这首诗作于1937年8月7日,最初发表于同年8月25日上海《救亡日报》,题为《有感》,又载同年8月30日上海《救亡日报》、《由“有感”说到气节》一文。
⑿金台,又称黄金台,在今河北省易县东南,相传为战国时燕昭王所筑,置千金于台上,延请天下士。廉颇,战国时赵名将,勇闻诸侯;后因得罪赵王,先后出奔魏、楚,但常思回赵国。
⒀ ■■,敦厚的样子。《诗·卫风·氓》:“氓之■■,抱布贸丝。”编,编入户籍的意思。编氓,即普通人民。《宋史·汪大猷传》:“贷钱射利,隐寄田产,害及编氓。”
⒁这首诗作于1937年8月,初见于作者《由“有感”说到气节》一文,发表于同年8月30日上海《救亡日报》。
⒂陈叔宝(553-604)即陈后主,南朝陈皇帝。公元582至589年在位时,大建宫室,穷奢极侈。祯明三年(公元589年)隋兵入建康(今江苏南京)时被俘,在洛阳病死。南冠,原指楚人所戴之冠,据《左传·成公九年》记载,晋侯见楚囚钟仪,问道:“南冠而絷者谁也?”后因用南冠作为囚徒的代称。据《南史·陈本纪》载,隋兵破陈,后主陈叔宝被俘至长安,竟向隋文帝乞求“得一官号”隋文帝说:“叔宝全无心肝。”
⒃这首诗作于1937年9月8日,初见于《前线归来》一文,发表于同年9月13日上海《救亡日报》。
⒄升、恒,《周易》卦名。《诗·小雅·天保》:“如月之恒,如日之升。”这里有发展向上的意思。
⒅这首诗写作时间未祥。最初发表于1937年10月10日上海《立报·言林》。
⒆春申江,上海市内黄浦江的别称;又简称申江,相传因战国时楚春申君黄歇疏凿此江而得名。
⒇杏■,即钱杏■,笔名阿英。嗜痂,独特的爱好。《宋书·刘穆之传》载:刘穆之的孙子刘邕嗜食疮痂,以为味似鳆鱼。后因指有怪癖的嗜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