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一匹可尊敬的蚂蚁——郭沫若的《怀C.F.》与成仿吾的长征
2026年09月24日 来源：郭沫若纪念馆 作者：
1936年5月，流亡日本的郭沫若从左联东京分盟的朋友们处得知了一些国内好友的近况，兴奋地写下了《献诗——给C.F.——》，他将这首诗放在了自己即将出版的作品集《豕蹄》的扉页。在《豕蹄》序言中，郭沫若写道，想要把它献给一位朋友——“一匹可尊敬的蚂蚁”。这位他思念的“C.F.”，这匹可尊敬的蚂蚁，就是成仿吾。郭沫若与成仿吾都就读于日本冈山第六高等学校，1915年两人刚一结识就成为好友：他们都怀抱着富国强兵的梦想，又对文学有着狂热的爱好。此后，从创建创造社到投身国民革命，他们一直相伴而行。1936年，那个让郭沫若兴奋的消息，就是成仿吾参加了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
1926年郭沫若与创造社同仁合影（左起：王独清、郭沫若、郁达夫、成仿吾）
口口相传的消息总不是那么的确切，失联的现状也常常让人不安。1936年11月，郁达夫应日本改造社和日本中国文学研究会的邀请来到日本，他与郭沫若多次相聚畅谈往事与理想。一次见面时，二人谈起报纸上流传着的“仿吾的死耗”，他们都认为是假消息，但还是勾起了郭沫若对成仿吾的思念之情。这或许是郭沫若在12月8日写下另一首长诗《怀C.F.》的契机。从诗名的变化已经可以看出郭沫若心情波动。
郭沫若《怀C.F.》手稿（郭沫若纪念馆藏）
C.F.！
我们相别已经八年了。
你是变成了一个蚂蚁
随着有纪律的军旗
无声，无臭，无息，无休。
1928年2月，被国民党通缉的郭沫若在成仿吾的掩护下离开上海流亡日本。当年8月，成仿吾也在危险中选择前往欧洲探求马克思主义，途经日本时曾在郭沫若家中小住。从成仿吾离开日本前往欧洲到郭沫若写下这首《怀C.F.》，两人已有8年未见。期间，成仿吾将他在欧洲的见闻和想法一一致信讲给郭沫若，就像郭沫若当年初读《社会组织与社会革命》时，兴奋地回信给成仿吾说：“我现在成了个彻底的马克思主义的信徒了！”，两人虽不能见面，但思想和灵魂依旧在交流，目标和理想依旧在同路。
我赞美那有纪律的军旗，
我赞美着成了蚂蚁的你。
你现在可仍是辛勤地，但可欣幸地，
采集着大众的粮食，
扫除着内外的污秽，
含运着沉重的沙泥？
去年听说你到过Xi-an,
今年你是不渡涉过Хuan-Хo东岸？
或者你在那渡涉的时候，
怕已经成为了蚁桥中的一片砖？
从这几句诗中能看出，郭沫若远在日本却一直关注着国内的革命进程，他将成仿吾和红军队伍比喻成蚂蚁和蚁群。郭沫若曾多次写过蚂蚁这个意象，1928年，他就在《一只手——献给新时代的小朋友》中写过蚂蚁搬家路上遇到小河，一个接一个跳进河中搭成蚁桥让后面的蚂蚁踏着桥过河的故事，他在文中说“要想成就大业，不牺牲是没有办法的。我们现在就是要做这些跳河的蚂蚁的啦。”《怀C.F.》用蚂蚁来比喻成仿吾和长征的队伍，是对他们所承载的蚂蚁式的奉献牺牲精神的礼赞。参加长征的成仿吾和其他所有红军战士，都是富有牺牲精神，追求神圣美好理想的可敬的蚂蚁。
我自己未能成为蚁桥中的一片砖，
我是怎样地焦愤，自惭，
我相信你是能够同感。
后面两句也体现出郭沫若对自己未能在国内继续革命事业，未能成为“蚂蚁”的遗憾。郭沫若写下这首诗后还曾给李一氓写过一封信，信中写道：“我就骨化成灰，肉化成泥，都不会屈挠我的志气。”一首诗、一封信，足以看出他早已做出随时为革命理想牺牲的准备。
你的脚是有鹤胫风的，
近来已经不发了么？
你的鼻是有鼻菌的，
近来已经不塞了么？
现在天气已经逐渐生寒，
我这儿已有霜，你那儿怕已经冰雪布满？
你是尚在冰雪上坚持，
还是已成为了冰雪下的泥滓？
我现在，在电灯光下写着这首诗，
生则作为我对于你的献辞，
死则作为我对于你的哀祭。
但只愿你生是作为一匹蚂蚁而生，
你死也是作为一匹蚂蚁而死，
理想的蚁塔总有一天要在砂漠中建起！
整首诗写到最后，无论做一只蚂蚁是多么的高尚，为革命牺牲是多么的壮美，郭沫若还是忍不住担心起挚友的身体，不禁怀疑起本不相信的死耗。但郭沫若知道，“C.F.”，以及千千万万参加红军长征的战士，都是甘愿牺牲、甘愿为后人搭起一座蚁桥的可敬的蚂蚁。
故事的结尾，1977年7月，正因肠胃出血住院检查的郭沫若，在病房中收到了C.F.的一份书稿。这就是成仿吾耗时几年书写成的《长征回忆录》，他将书稿送给郭沫若看，并请他题写书名。医生本不让沫若接待客人的，但收到仿吾来访的消息，他说自己很想见见仿吾。见到书稿，他喜出望外地说“仿吾你什么时候不声不响写了这么本好书”，也顾不及自己身体，当即就要题写书名。还是仿吾劝阻他今天先休息，明日再题。第二天，沫若在医院为《长征回忆录》题写了书名。1978年2月，郭沫若病重住院时，还嘱咐家人：“带着仿吾那本书。”直到去世，这本《长征回忆录》一直摆放在他的茶几上。每每谈及此事，成仿吾总是热泪盈眶。
成仿吾《长征回忆录》（征求意见本）（郭沫若纪念馆藏）
郭沫若题名《长征回忆录》（郭沫若纪念馆藏）
今天，这篇饱含着郭沫若对挚友和革命事业的深切感情的《怀C.F.》的手稿复制品正在郭沫若纪念馆第二展厅中展出，而故居正房的门楣上悬挂的则是成仿吾题写的“郭沫若故居”牌匾，两幅字迹一内一外遥相呼应，就像郭沫若和成仿吾这两位分别了多年却依旧彼此惦念的老朋友，仿佛在说，即使我们相隔万里，只要都走在追求理想的道路上，就总会迎来重逢的日子。
成仿吾题“郭沫若故居”
参考资料：
林甘泉主编：《文坛史林风雨路——郭沫若交往的文化圈》，浙江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
张耀杰. 郭沫若礼赞成仿吾（上） [J]. 传记文学, 2021, (8): 140-1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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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傲卉. 情比肝胆形同唇齿──记成仿吾与郭沫若的友谊 [J]. 湖南党史, 1994, (2): 26-33+25.